82.体育馆

  夜十一时，白日的喧嚣散尽。值班人员用强光手电粗略地扫过体育馆，便困倦地转身离去。灯束所到之处，塑料布罩在观众席座椅之上，像一排排裹着白布的尸体。
  两道蛆虫般的身影在夜色中缓慢蠕动。
  崔俊杰在收到诡异的纸扎死胎后，又收到一封匿名信，指明要他在明华体育馆的泳池边见面，否则就要将鼎森和他本人的黑料全部曝光。
  对于崔俊杰来说，郭珍珍那个怨死的胎儿只能令他心惊，尚未达到恐惧的地步。他没有子宫，体会不到妊娠的绝望。但是如若对方把他拉皮条、倒卖运动员数据、用8种随机切换模式的APP谎称人工智能欺骗国家经费这类东西全部爆光，才真的令他面红耳赤、心惊肉跳、慌乱非常。
  巧合的是，赵善真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信。她不明白，当初她已经在教堂认过错了，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安静地生活呢？不过她认为崔俊杰在当年之事上确实有些过分，她也是女人，第一次从王仁龙口中得知郭珍珍去世时是怀着孕的，她也曾闪过一秒的于心不忍。
  正如四月十七日二人一同找到西顿教堂的辛西亚一般，这一日，他们也各怀鬼胎，一起踏入曾经的母校。
  同一时间，辛西亚的车也抵达明华附近。
  黑暗中的泳池泛着粼粼的暗光，池水漫溢，氯粉刺鼻。赵善真去惯了使用臭氧紫外线消毒的高档泳池，甫一嗅到氯味，频频皱眉。
  二人摸索着前行，黏腻的湿感漫过鞋沿。
  “你踩我做什么？”
  “我没有！”崔俊杰被这么一吓，顿时发怒，“神经的女人！”
  “不对……”赵善真耸动鼻翼，空气里除了氯味，还有更为隐秘的，腐烂而潮湿的味道。像有人将腐肉埋在墙里，烂透后发出作呕的臭气。
  赵善真控制不住弯腰，捂肚，就地干呕起来。
  霎时，记忆像重播的胶片在眼前走马灯似的重现。汗毛倒竖，上一次有人这样干呕还是在205寝室，她嫌恶地捏起鼻子，看着郭珍珍独自呕吐，“你恶不恶心？”
  赵善真猛地睁开眼。
  泳池的水面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  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那张脸的嘴却突然裂开，微笑着问：“你恶不恶心？”
  赵善真的尖叫划破穹顶：“啊——啊啊！”她倒退一步，慌不择路，跌到地上。
  她听到了——
  不是她的声音！
  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女声，分不清方向。像有人在背后贴着她的耳朵说话，又像声音本身是从她自己的头颅内部发出的。
  “赵老师。”
  “赵老师。”
  “谁？”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打滑，擦出呲啦的尖声，“谁在那里？”
  呼吸紧得勒人，心跳快得烫人，赵善真的嘴唇被自己咬破，血腥的气息让她快要晕厥过去。哪怕身败名裂，哪怕丢失工作，她也不能丢命在这里！她顾不得上一秒还在争吵的崔俊杰，猛地朝着余光里一个状似开着门的通道冲去。
  “砰——”门被撞开，她一头扎进去。
  啪！头顶的灯管骤亮，惨白的光从上方切下来，把她的影子切成好几块，散落在屋内早已布置好的不同的镜面上。
  她转身，镜中的倒影也转身。她停下，镜中的倒影也停下。
  只有镜子。
  无数的镜子。
  赵善真站在镜厅中央，看着自己的脸被复制成几十份，每一张都苍白而浮肿，眼袋像刀刻的沟壑。什么时候，粉底也盖不住乌青了呢？是的，是的，从中学时她就不如吴瑕玉和罗绮香，她不如她们——
  啪！
  灯光随着剧烈起伏的回忆闪了一下。
  不到半秒的黑暗里，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向外移了一寸。
  “我看错了……”
  啪！第二次频闪。
  这次赵善真终于看清，那是镜中没有意志的自己诡异地平移了半步。
  她本能后退，撞上一具冰冷的躯壳。
  “啊——啊啊啊！”
  灯骤亮。
  这一次，所有的镜子都不对了。正前方的镜像延迟了半拍，像卡顿的监控录像。而其他镜面的反射同步，唯独正对着她的那面是一面坏掉的屏幕。
  一张不属于她的脸显现在镜面之上。
  恍惚间，似乎有一只大手撕开口器，渐渐露出牙齿与牙龈，齿间的阴影，最后肌肉撕裂，笑容永远留在脸上，宛若入殓师给遗体留下的最后的安详。
  狭窄密闭的空间猛地迸发出赵善真窒息的哭喊。
  “不！不——救命！求求你放过我……这是魔术，是骗人的，你出来！辛溪！你出来！”
  无人应答。
  所有的镜子突然加速，有的延迟，有的超前，有的画面卡在一个静止的瞬间。
  赵善真看到她惊恐的表情狰狞而疯狂，定格，快进，颤抖，抽搐，扭曲。
  “停下！停下！”她捂住耳朵，“我错了，求求你……我错了，我有罪！”
  灯灭。
  黑暗中，她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轻声就在她面前，隔着一层玻璃。她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若有若无的冷湿呼吸。
  “赵老师，你还记得郭珍珍吗？”
  灯束再度打亮，赵善真看到面前的镜子里，站着一个女孩。
  齐刘海，校服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。水珠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，在镜面的底部汇成一小滩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漫出来，从镜子里渗到了镜外。
  赵善真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水已经漫过了她的鞋底，正在往袜子里渗，还带着难以忍受的、贫贱的氯气与铁锈的气息。
  她再抬头，镜中的女孩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自己。被婚姻吃掉的自己，从掌上明珠变成忍受丈夫轻视的自己，故作不知丈夫婚外情的自己，最没用的、只能在比自己贫穷的女孩身上找优越感的自己……
  她才是最懦弱无能的那个人啊。
  在她的眼里，郭珍珍输了，吴瑕玉和罗绮香也输了，只有她赢下了知名企业家妻子的身份并沾沾自喜。可是她的起点并不低，出生时便有温馨的家庭、优质的教育资源和无限广阔的人生。她原本可能成为一个企业家，而不是企业家的妻子。毁掉她人生的从不是某个具体的他人，而是她自己。
  赵善真浑身脱力，摔倒在地上。
  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  人生像一条瀑布，有时候只要稍退一步，便会一泻千里。在这条极限漂流上她输给了自己，而她明白这一切时，恍然大梦矣。
  赵善真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水压的作用下不断下沉，肺部承受能力达到极限，她两眼一翻，晕了过去——
  “啧……”
  昏暗中，一道细微的声响轻动。呲啦一声，Yon关掉操控投影的开关，托腮俯视着被贴着投影膜的魔术镜吓晕的赵善真。
  “真不好玩……”他小声嘀咕一句，侧头看到监控屏幕上，崔俊杰正在水面挣扎。
  就在他将赵善真引入事先设计好的镜子迷宫时，同样收到匿名信的辛西亚也进入了明华中学的体育馆。
  他不禁多盯了监控几秒。
  画质粗糙得要命，却拦不住那股熟悉的、让他又痛又痒的气息穿透屏幕，贯穿他的躯体。
  这是他唯一的妹妹，也是最心狠的女人。既不给他希望，也不肯接奥古斯塔的橄榄枝，骄傲又倔强，谁也无法高攀着摘下她的心。
  好吧，好吧，她连那老头子都不爱啦……看看吧，看看吧，到底是谁把她惯坏了呢？看看她又会爱谁呢？他才不会说他得意的要命，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。
  哼！Yon咬住牙根，痛苦与得意在纤细敏感的牙神经里绞成一团。他亢奋到血液都烧起来。Yon享受这份谁也走不进她的眼的痛苦。他不行，别人更不行。
  不过，这一局他自认是胜过奥古斯塔的，起码他的局，她亲自来了。
  监控器中，辛西亚进入体育馆后径自卸下背包、手表、项链，脱下外套，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水下防磨服。
  她的长发早已束起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似乎只是来参加一场水下训练。
  Yon微微挑眉，颇为意外。
  他知道她最厌恶他插手，他本以为，辛西亚会先找他算账。而崔俊杰似乎也同样意外。
  “做什么？”他看不懂她一系列的热身动作，只是认为她便是那个匿名寄信的人，“呵……辛西亚，那个死胎还有信都是你寄的吧？你以为这种东西会吓到我吗？天真。”
  辛西亚并未回应，只是完成最后一个拉伸动作。
  崔俊杰还在喋喋不休，“我不知道你手里掌握了什么东西，不过我警告你，拉我下水你有任何好处吗？要死我也会拉你一起死，我劝你——”
  嘭——
  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  没有一句废话，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，辛西亚像蓄满力量的野豹，崔俊杰来不及反应，便被她充满攻击的一拳直捣水中。
  水花四溅。
  辛西亚简单活动手腕，面无表情，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  Yon从未想到，辛西亚会在与他毫无沟通的情况下无声完成了分工。更未想到，她会采用最原始、暴力、直接的手段，对付崔俊杰这种卑劣无耻的小人。
  “Good girl……”Yon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近乎虔诚的赞叹，“你还是这么直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