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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庐记 第52节

作者:波兰黑加仑字数:5822更新时间:2026-03-23 14:27:23
  一听这话,原本热闹的厅堂骤然一静,霎时鸦雀无声。杜葳蕤心下生奇,不知宋龟耳找了什么人冒充自己,也不由坐直了些,伸脖子向前面张望。
  宋龟耳吩咐请出小将军,便有一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,她身穿杜葳蕤标志性的圆领箭袖袍子,满头乌发高束,发髻上戴着一只赤金环,这装束虽然中性,但那箭袖袍子是清透的雪芽黄,却又有女子的俏丽柔美,一出来便吸引目光。
  杜葳蕤在面纱底下咬碎银牙,知道自己丢在驿馆的包袱被这些人打开,随意挑了衣服去穿。而那个冒充自己的假货,矫揉造作地展现“英姿”,叫她看得想吐。
  假杜葳蕤负手含笑,装模作样走到堂前,四下拱手道:“各位英雄,小妹杜葳蕤,在此有礼了!”
  杜葳蕤目瞪口呆,不敢相信如此江湖气的话,能从“杜葳蕤”嘴里说出来,简直不能再假一点?
  然而这满堂草莽竟无一人起疑,反倒哄然喝彩,纷纷叫好。杜葳蕤不由纳闷,暗想,宋龟耳搞这个冒牌货出来,究竟想做什么?这白岩关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,他们都知道堂上的杜葳蕤是假的,请她出来又是做给谁看的?
  她这念头刚转罢,又听宋龟耳大声道:“当今皇帝昏庸无道,咱们起兵抗之,是替天行道!小将军三年前还同咱大战八百回合,如今已看清皇帝真面目,愿意弃暗投明,自此,小将军就是咱们的兄弟了!”
  他说着,又端起酒碗道:“弟兄们,都把酒端起来,咱们同敬小将军一碗酒,正所谓不打不相识,以后都是好兄弟!”
  众人齐声应和,纷纷举碗敬酒,假杜葳蕤也举碗一一应答,最后仰头饮尽碗中酒,动作潇洒,又将碗底逐一示众。田姐伸脖子看着,此时却向杜葳蕤低声道:“这小将军可是糊涂了?好好的高官厚禄不要,跟这些草莽之人混什么?”
  杜葳蕤心想,连青楼老鸨都能明白的事,宋龟耳居然敢自欺欺人?她气得坐不住,低低道:“田姐,我坐着发晕,出去走一走。”
  田姐看热闹看得入迷,听了这话只管摆摆手:“去吧,小心些,别走迷了路。”
  杜葳蕤答应,在满堂喧闹中悄悄退出博远阁。走到屋外,沁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令她舒爽许多。她正想摘下面纱透口气,却听身后传来嗒得轻响,杜葳蕤急忙回身,只见廊下偎柱坐着一个人,他嘴里叼着一根草,正冷冷地看着杜葳蕤。
  这人,杜葳蕤认得。
  他叫摩黑,是裘满族的第一勇士,当年与杜葳蕤决斗阵前,真正是战满三百回合不分胜负。为了拿下他,杜葳蕤费尽心思,最终设下七重连环,用计陷他于深坑,才将其生擒。
  破了摩黑,杀退宋龟耳便似砍瓜切菜一般,自那以后,杜葳蕤势如破竹,很快就大破宋逆,收复黔州五镇。
  三年后,他们再一次面对面,却是在白岩关的驿馆里。
  摩黑眼神犀利,他透过黑夜盯着杜葳蕤,仿佛能够看穿她的伪装。杜葳蕤收回目光,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裙,施施然转过身,顶着摩黑的注视走回博远阁。
  然而进阁子坐下来了,她心下却想,摩黑独坐在那里所为何来?他和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吗?
  杜葳蕤曾与摩黑多次交手,将他翻来覆去研究,她晓得此人爽直,赢是赢输是输,不屑使用诈术,而宋龟耳以药奴役裘满,他甘愿臣服于如此卑劣的行径吗?
  杜葳蕤腹背受敌,被自己人构陷于此,而敌人也非铁板一块,摩黑说不准就是突破口。
  她正在埋头沉思,却听有人拍手叫安静,紧接着,乐止舞停,宋龟耳起身笑道:“今日请各位兄弟来喝酒,那不能喝干酒,要有些助兴的才好!咱先起个头,给弟兄们上个有趣的!”
  众人都起哄叫好,宋龟耳便拍掌道:“来人啊!把人给我带上来!”
  随着一阵脚步声,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又蒙着黑布头套的人上来,莲坞的姑娘们忍不住惊叫躲藏,博远阁里随即安静下来。
  “各位不要怕,此人乃是当朝御史台的侍御史,征南军监军,王允理,王大人!”
  宋龟耳话音刚落,立时引发一阵惊呼。押解王允理的士兵见宋龟耳挥了手,立时扯下他的头套,露出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王允理,而他的眼睛依旧被黑布条扎着。
  “宋龟耳,你又搞什么花样!”王允理引颈怒道,“要杀要剐来个痛快,王某人叫喊一声不算好汉!但要我降了你,你且做梦去吧!”
  “呵呵!王允理!瞧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,不想嘴巴倒硬得很!”宋龟耳笑道,“你家小将军都降了,你又何必充汉子讲名声?”
  “呸!”王允理大声啐道,“少在我面前编故事!小将军公忠体国,身为女子却不避艰难,数次出战为国建功,她怎么可能降?你少拿这些不上路的办法来诈人,王某人不会理睬你!”
  “哟哟,小将军就坐在咱身边,他还不信呢!是不是要小将军亲自劝你两句,你才相信啊?”
  宋龟耳一言既罢,一众人等哄堂大笑起来,假的杜葳蕤在喧哗之中高声道:“王监军,杜葳蕤在此!听我一言,你还是降了吧!”
  堂上的叛军诸将更加高兴,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,王允理眼睛被蒙着,手臂也被反捆,他搞不清眼前的情形,只能侧耳听声辨别,然而在纷乱的哄闹里,他根本听不清杜葳蕤的声音,虽然心下着急,却也无可奈何。
  杜葳蕤在旁边看着,暗想,这个清瘦书生倒是块硬骨头!我若能设法出城,怎么也要带上他!
  宋龟耳却又笑道:“王监军,小将军劝你了,你还不降吗?你若还不信,我再叫一人来劝!”
  他说着,又将双手高举过顶,用力拍了三拍。众人屏息凝目,只要看这次来的是何人,却见屏风后转出一人,穿一身黑色劲装,两只袖子装饰青绿丝绦,胸口用碧色丝线绣着铁喙银钩的雄鹰,却是青羽卫的服色。
  杜葳蕤惊而凝眸,一眼便认出来人,正是跟随杜葳蕤率三千精兵急进的潘渊!由于明昀司烨留守大军,杜葳蕤便将三千精兵交由他统领,带去城下安营休憩,因而事发当晚,潘渊并不在驿馆之中。
  孙念祖用迷香杀光杜葳蕤的亲兵营,潘渊却逃过一劫,此时,他能现身博远阁,说明三千精兵仍在。杜葳蕤紧张起来,眼见潘渊走到宋龟耳面前行礼:“标下潘渊,见过宋将军!”
  “好!潘渊兄弟!你是跟着小将军投降于咱的,你去跟这把又臭又硬的骨头说一说,小将军已降,这是真的!”
  潘渊抱拳答允,一步步走到王允理面前,弯腰凑到他面前,伸手摘下绑住王允理眼睛的黑布条,唤道:“王监军。”
  王允理猛然见光,惶急间目不能视物,拼命眨了几下,才看清眼前之人。他吓了一跳,瞋目道:“潘渊!真的是你!你,你们,难道……”
  “别难道了,宋将军不是说了吗,小将军弃暗投明,日后与宋将军就是生死兄弟了。”潘渊丝滑述说,“王监军,劝你一句,别再负隅顽抗,那只是徒增杀戮,学学我,先降了再说吧!”
  王允理惶急难安,待要向他身后望去,却见假杜葳蕤正背身饮酒,虽然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,但那穿着打扮,不是杜葳蕤是谁?
  还有眼前这个潘渊!他是杜葳蕤的心腹亲信,若没有杜葳蕤明示,他如何能够与宋龟耳走到一起?王允理心头如遭雷击,冷汗顺着脊背滑下,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:“恬不知耻,有悖君恩!”
  潘渊一怔,嬉笑道:“你在骂我?”
  “天理昭章,必斩邪祟!”王允理接着骂道,“不只是你,还有杜葳蕤,你们!必定不得好死,受天道所遣!”
  杜葳蕤坐在人群之后,听了这话心里发沉,她终于知道宋龟耳为何要找人冒充自己。她的目光漫扫全场,又看向背对众人而坐的假杜葳蕤。王允理自始至终都被黑布蒙着眼睛,只有在看见潘渊时,那块布才被拿下,而从那开始,假杜葳蕤就不再以正脸示人。
  显然,宋龟耳要王允理误会杜葳蕤已经叛降,然后再放他回京城报信,当然,王允理说出来的话,皇帝是要信个九成九的。
  第77章 剑舞银霜
  王允理坐在地上,蓬头垢面只管破口大骂,终于骂到宋龟耳听不下去,于是挥手道:“把他带下去吧!聒噪得咱耳朵痛!”
  押解王允理的小兵听了,又将黑布套套在王允理头上,拽着他下堂去了。然而王允理被布套套住,仍旧咒骂不休,所说不过是杜葳蕤辜负皇恩,要受天谴。
  等他的骂声渐远,宋龟耳这才回转了脸色,笑道:“别理这个傻瓜,咱们乐咱们的,小将军,咱再敬你一碗!”
  假杜葳蕤听了,这又回过身来,重新与众人打成一片。鼓乐又起,莲坞的姑娘身着轻纱舞衣,在堂前翩然起舞,引得一片片叫好之声。
  田姐却在人群后叹了口气,小声道:“那位王大人,倒是个硬骨头,真可惜了。”
  杜葳蕤瞅瞅田姐,暗想,这位若不是进了风月场,倒也是个有血性的奇女子。她不敢交心,只是敷衍两句附和,只是转眼之间,却见摩黑从外面回来了,他径直走到潘渊身侧坐下,斟了一碗酒同他碰杯同饮。
  这一整晚,摩黑唯一愿意搭理的人,就是潘渊。
  杜葳蕤当然没忘,在三年前那场大战之中,从深坑里把摩黑吊出来的就是潘渊。据说两人为此投了缘分,潘渊还托司烨来找杜葳蕤,给摩黑说情,希望杜葳蕤不要杀掉摩黑。
  杜葳蕤虽然年轻,但也是爱才之人,她的确惋惜摩黑跟着宋龟耳太过可惜,于是让潘渊去找摩黑,说只要他愿降,以后便既往不咎,还能效命军前。
  但摩黑没答应,只求速死。
  杜葳蕤也没为难,等破了宋龟耳之后,在得胜回朝的路上,她让潘渊找机会放摩黑走了。为着回到京城,万一皇帝要杀摩黑,杜葳蕤也挽回不了。
  担着走失摩黑的错处,潘渊吃了责罚,他原本与司烨同阶,只比明昀低半级,为此却被贬了两级,成了司烨的下属。
  但潘渊并无怨言,相反很高兴,还来谢过杜葳蕤。
  透过翩然纷飞的红袖纱裙,杜葳蕤静静注视着摩黑和潘渊。她不大相信潘渊会投降宋龟耳,一个为了兄弟宁可被降级的人,怎么可能随意投降宋龟耳?
  更何况,宋龟耳成不了气候。
  事变已过去四五天,征南军明后日便能到达黔州,攻打白岩关是弹指间的事,杜葳蕤心想,潘渊此时投降,十之八九是为了保全征南军的三千精锐。
  两军对垒,诈降是稀松平常的一招,一次战役能被翻来覆去使好几回,毕竟赚开城门比正面强攻要划算得多。
  她正在低头沉思,却听宋龟耳在堂上大笑道:“助兴不能只咱一个人,下一个轮到谁了?如意,你不来一个?”
  他点了名字,如意不敢推拒,便笑吟吟起身道:“堂上这许多姐妹,将军只会给如意出题目!如意可要先说好,奴家可是笨手笨脚的,若是出的花样不如将军的意,将军可不许怪如意!”
  “听听!”宋龟耳指着如意笑道,“要说咱喜欢你呢,这小嘴可真会说,叽里呱啦讲了什么咱都没听清,只听见如意两个字,跟黄鹂儿唱歌似的,一遍遍唱。”
  如意噘了嘴道:“这么说,将军是嫌弃如意了?”
  “不嫌!不嫌!喜欢呢!”宋龟耳道,“你快快跳一支舞来,莫要东拉西扯!”
  如意得令,还要先执金杯敬了宋龟耳一杯酒,这才道了献丑,又捡了支曲子请琴师奏了,自己走到中央去,抖起水袖掠起纱裙,风姿楚楚地跳了一支《临江仙》。
  究竟是莲坞的头牌,舞步轻盈如烟,一招一式皆勾人心魄,水袖翻飞间似有暗香浮动,把宋龟耳和一众叛将迷得神魂颠倒。
  待到曲终收袖,余韵未歇,满堂爆出喝彩声,宋龟耳忍不住大声叫赏。如意得了彩头,这却向宋龟耳盈盈拜下,眼波流转,似笑非笑道:“宋将军,如意这些微末伎俩并不当得什么,莲坞里新来一个姐妹芙蓉,那才是人间绝色,连如意见了都要自惭形秽呢。”
  “哦?”宋龟耳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倾了三分,“竟有此事?比你还美?快快请出来,让咱见识见识!”
  如意心满意足,转身笑道:“田姐!你怎么坐到后面去了?宋将军要见芙蓉妹妹,你快些带妹妹过来!”
  田姐满口的牙都快咬烂了,恨得嘶声道:“这小娼妇,等老娘回去剥了她的皮!”
  然而这嘶声只有杜葳蕤能听见,就连田姐自己,咒骂时也带着满脸笑意,只敢轻动嘴唇。那宋龟耳毕竟是强徒,田姐不敢得罪,再恨也只得牵了杜葳蕤起身,却又低低道:“他不喜欢什么,你就做什么,叫他讨厌你才是!否则,神仙都救不了你!”
  杜葳蕤猛然间被推了出来,堂上目光都向她看来,虽然早习惯了受万众仰望,但戴着面纱扮作妓女却感觉两异,倒叫她难受起来。
  总之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  她轻迈莲步,缓缓走到宋龟耳面前,低眉敛目行了一礼。宋龟耳奇道:“这丫头如何戴着面纱?”
  杜葳蕤启唇道:“因为着了风寒,这两日有些咳嗽,怕滋扰贵客,因此戴着面纱。”
  她说话并无掩饰,便是寻常声音。宋龟耳虽与她对过阵,却没听她说过几次话,因而不熟悉杜葳蕤的声音,而这满堂之中,最震惊的当数潘渊,他几乎第一时间便听出来了,这是杜葳蕤的声音。
  “原来是病了。”宋龟耳道,“你把面纱摘下给咱瞧瞧,是不是像如意说的那样美。”
  杜葳蕤答应一声,伸手要去摘面纱,却忽然呛咳出声。这一咳便忍不住,咳得翻江倒海,整个人伏在地上,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。
  宋龟耳被咳声扰得直皱眉头,挥手道:“罢了!咳成这样就别摘了,等好些再说罢。”
  “多谢将军。”杜葳蕤收了咳声。
  如意哪能如意?见此情形,她连忙道:“将军,芙蓉虽不能摘面纱,却依旧能助兴的,咱们请她跳支舞好不好?”
  田姐想起杜葳蕤不会歌舞也不会抚琴,于是起身笑道:“宋将军,芙蓉是新来的,人又笨笨的,因此没调教好,加上她今天病着,不如请别的姑娘来舞一曲助兴,可好?”
  她一句话罢,底下便有人叫道:“叫姑娘来助兴,为什么弄个病歪歪的来?扫人兴致!莲坞可是看不起咱们?”
  这话得到一片附和,有几个人酒多了,这时候气哼哼的,只说莲坞故意恶心人,要带兵去把莲坞踏平,总之白岩关还有别处青楼妓馆,不必只守着这一处!
  田姐站在那里,被左一言右一语地说着,不由得脸色发白。宋龟耳受了挑拨,脸色逐渐阴沉,不高兴地说:“姓田的,上回咱进了白岩关,可是处处关照着莲坞,怎么啦,隔了三年,把咱忘得一干二净,这点面子也不能给了!”
  “哎哟宋将军,我这,我这哪里敢呢?”
  田姐刚要分辨两句,却听宋龟耳冷笑一声:“既然莲坞不喜欢咱,那就别在白岩关开张了,来人啊,去把莲坞封了,那园子也收过来,给咱喂养马匹!”
  田姐大惊,她倒不怕宋龟耳占了园子关生意,总之朝廷将宋龟耳赶走,还会把园子还她,生意也照样能开张。要命的,却是在莲坞里喂牲口,一旦被宋军的马匹糟践过,修复可要花不少银两,那满地粪便,被啃秃的草木,还有那片塘水,只怕也要化作泥泞!
  想到这些,田姐慌得连忙跪下,正要开口求两句,却见杜葳蕤向着宋龟耳盈盈一拜,道:“将军,我虽粗笨不会歌舞,但却会舞剑,不知将军可愿一观?”
  宋龟耳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会舞剑?那太好了!来人啊,弄个没开刃的剑来,给芙蓉使一使!”
  侍候在侧的小兵答应一声,很快捧来未开刃的新剑。杜葳蕤接过剑量了量,指尖轻抚剑身,微微振袖耍个剑花,道:“可用。”
  说罢,她抱剑退开几步,先搭个起手式,随即足尖一点如惊鸿掠水,剑随身转,寒光微闪。她旋身翻腕,剑影交错,正所谓,剑来如流萤飞舞,剑去引梨花纷扬,剑势是风扫残云,剑灵似月下孤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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