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到笼门,找到了轴点,果然如他所想,安装木门用的是木轴,只要将轴尾的楔子撬松,门便会倾斜错位,若是运气好,还能把门卸掉。
他找不到趁手的工具,便悄悄拖进铁锁链,用锁头抠挖轴尾,这木笼也许用得久了,木轴已经腐了,被卢冬晓挖了两下便脱落下来,卢冬晓一把扶住,悄悄将门卸掉。
他爬出笼子,却不敢从正门出去,而是沿着外帐往后走去。外头传来炊烟的烟火气,想是到了晚间埋锅造饭的时候,此时也是营帐最松懈的时刻。
走到后面,果然另有一个侧门出帐,卢冬晓掩在门边侧耳细听,外头并没有声音,他悄悄揭开帐门,外面也没有守卫,或许,没人想到会有人从这个门出来。
折腾了这么久,外面已经黑透了,寒风来袭,吹得卢冬晓打个寒战。借着夜色掩护,他悄悄向营门走去,沿途随手牵过一匹马,翻身上了马鞍。
军营兵士都在吃晚饭,只留了几个守卫守着营门。卢冬晓打马出门,便有人拦住问何人,卢冬晓道:“明参军令我回京送信,事情紧急,不得耽误!”
那守卫奇道:“送信为何不用传令兵?”
卢冬晓却瞪了眼道:“用谁不用谁,你说了算还是明参军说了算?你快快让开,若是贻误战机,先拿你是问!”
那守卫被他诈得一呆,卢冬晓再不耽搁,打马便纵出营门,之后猛夹马腹,向着黔州方向狂奔而去。而被他丢下的守卫仿佛在叫喊什么,只是卢冬晓已经顾不上了,他满脑袋都只有一个念头,要见到杜葳蕤,无论如何,也要见到杜葳蕤!
征南军此次扎营之地,距离黔州已经不远,卢冬晓狂奔一夜,第二天清晨便到了黔州。
卢冬晓知道杜葳蕤不在黔州,而在白岩关,但他感觉到胯下坐骑已然力竭,怕它支撑不住,于是想着进黔州换一匹坐骑。
黔州只开一处城门,且严查往来行人。但卢冬晓是文士打扮,又是京城口音,他自称是一路游历至此,因马匹乏累,想找个牲口铺子歇歇马。
守卫见他言谈斯文,手里牵的马也的确累到前腿打颤,于是信了七分,还调侃问他,上哪游历把牲口累成这样。卢冬晓同他们闲扯几句,又打听到最近的马厩,便牵了马往那处走。
然而走不了两步,他一摸口袋,忽然想起银袋被征南军的兵士给搜去了,周身上下,能换银钱的只有挂在颈间的金麒麟。
于夫人给了一对麒麟,卢冬晓原本并不在意,回家塞在柜子里便忘了。只是那天晚上,在罗汉榻上,他看见杜葳蕤将金麒麟挂在脖颈间,便学她的样子,也找出麒麟来戴上。
没想到,这就派上用场了。
他微叹一声,将马儿送到马厩喂料休息,自己则徒步市集,找了个金店进去,要将金麒麟兑了换钱。不料,那老板接过金麒麟却咦了一声,琢磨道:“这东西居然有一对?”
卢冬晓听闻,不由奇道:“什么一对?”
“啊!昨天有个姑娘来此,也是兑了金麒麟换钱。那只麒麟,和这只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“什么!”卢冬晓一把抓住老板手腕,“那麒麟在哪里,你快些,拿给我看看!”
“哎哟,你别这么使劲,胳膊给你拽断了!”
卢冬晓自知失态,连忙放了手赔笑道:“这位大哥,你眼光真好,这麒麟本是一对,是我家传之物,我家兄妹两人一人一只。我从京城赶到黔州,就为找失散的妹妹,您行行好,把那只麒麟给我瞧瞧可好?”
老板见他言辞恳切,又体念他寻妹心切,这才取出一只锦盒,打开盒盖,那只金麒麟静静躺在红缎之上,双眼上的翡翠油碧生光,正是于宛所送的金麒麟。
卢冬晓翻过麒麟,果然背身刻着个“晓”字,而他手上这只,却刻着“蕤”字。
他心头一震,也顾不得其他,噗通一声给老板跪下了,仰面道:“这位大哥,这麒麟真是我妹妹的信物!她如今可在黔州?您可还记得那姑娘去向?求大哥指点!”
老板受不起这个大礼,慌忙将他扶起,道:“客官快快请起,折煞我了!那姑娘看着面生,且行色匆匆,话也不多。但我瞧她背着个包袱,那包袱皮上绣着字,乃是洞福客栈。”
洞福客栈。
卢冬晓大喜,打听了客栈所在,也顾不上兑麒麟了,拔脚就往客栈奔去。他穿过闹市街巷,边跑边想,杜葳蕤一定没有投敌,否则,她怎会在黔州,又怎会兑了麒麟?
兑麒麟是为了换钱,她一定是被算计了,又设法逃了出来,要换盘缠回京城。
这想法越想越真,他也越奔越快,然而到了洞福客栈门口,卢冬晓停下喘气时,才忽然想到,杜葳蕤不会用真名住店,他要怎么找到她?
他定了定神,想到金店老板说的,来兑麒麟的姑娘背着绣字包袱。卢冬晓于是跨步进了客栈,走到柜台前,张口便问,如何能拿到绣着客栈名的包袱皮。
掌柜正低头拨算盘,闻言抬眼道:“客官只要住店,小店便赠送一枚包袱皮,您可是住店?”
卢冬晓没钱住店,只得又问:“掌柜的,近日可有一位单身姑娘来住店?”
“单身的没有。”掌柜摇头。
卢冬晓忽然想到,杜葳蕤必然是带着雨停的,于是又问:“那么,两个姑娘结伴而行的呢?”
掌柜又翻起眼睛看他:“你究竟住不住店?”
“住!”卢冬晓拿出金麒麟给掌柜的看,“我只是盘缠花光了,要兑了这只麒麟才能住店。”
掌柜见到金子,态度好多了,笑道:“能住店就好说!昨天是有两个姑娘来住店,而且,她们也向我打听哪里有金店呢!”
“啊!”卢冬晓大喜过望,“那她们人呢?住在哪一间?”
“昨晚退店走了。”掌柜的将算盘一晃,“公子要找她们吗?那去处却不大好。”
卢冬晓一愣:“是什么地方?为何不大好?”
“玉露楼。”掌柜的龇牙一笑,“玉露楼贴告示选花魁,那两个姑娘啊,去报名参选了!”
第80章 金风玉露
客栈掌柜提到玉露楼召花魁,卢冬晓不由得诧异,着实想不到杜葳蕤为何要去青楼?
她已经兑了金麒麟换盘缠,难道不应该出城往京城去,赶着与明昀所率的大军会合吗?却为何要耽留在黔州,还要去玉露楼选花魁?
“喂,你问来问去的,究竟住不住店啊?”掌柜的不耐烦起来,“若不是不住便快些走开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“我是外乡人,到了黔州若不住店,难道睡在大街上?”卢冬晓道,“掌柜的何必着急?您先给开间上房,我去兑了这麒麟,拿到银钱就回来入住。”
“好嘞,上房一间,我让他们打扫去。”掌柜的拿笔记下,又道:“你可别蒙我啊,别浪费我陪你说了这许多话!”
卢冬晓情知银钱要紧,若掏不出钱来,这掌柜也不肯陪聊了。他于是回转去金店,将那只麒麟兑成银两,又叮嘱金店老板,说他不日要高价来赎,让老板保存好了,且莫叫别人买去了。
老板听说他没找到妹妹,又见他长相斯文却风尘仆仆,不由生出同情心来,因而满口答应,说留着这对麒麟,只等他来赎。
卢冬晓再三谢过,这又回转到洞福客栈,交了房费之后,老板立即热情起来,又要给添被褥送热水,又问卢冬晓晚上可在店里用饭。
卢冬晓奔波一天一夜,本想在店里随便吃点就睡下,但没等他张口,老板却又抢着说道:“或者,公子想去玉露楼看看选花魁的热闹?”
卢冬晓心里微动,不由问:“那一对结伴入住的姑娘,为何要去玉露楼呢?那里分明是风月之地,逃都来不及呢!”
“公子有所不知,那两个姑娘想回乡却不够盘缠,把身上的金银首饰都当了换钱,又能撑几日?”掌柜自夸道,“她们打听哪里有挣快钱的,我想着最快的就是玉露楼,她们这几日招选花魁,只消上台跳段舞,被看中了便有客人投花枝,花枝能现兑银子,岂不是来得快?”
原来是为了钱!但金麒麟换的钱已足够盘缠,这又要去玉露楼赚花魁跳舞的钱,却是为何?
卢冬晓满头雾水,却也起了去看个明白的心思,于是回屋梳洗一番,又按照掌柜指点,独自走到玉露楼。这里果然热闹非凡,门口搭着一座花棚,又用彩带圈住入口,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守在入口处,面前摆一只堆满花枝的大缸,正在收银子放人。
“这花五文一枝,要买三枝才能入内。”边上有人议论,“玉露楼这是在抢钱啊!”
大汉听了,向那人一瞪铜铃眼,凶道:“穷鬼莫来沾边!看姑娘跳舞本就使的是闲钱,没钱赶紧回家睡觉去!”
“白岩关已被宋逆占了,黔州眼见危急,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载歌载舞选花魁!”那人恨而指点,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可见一斑!”
大汊却啐了一声,道:“收起这套酸文假醋吧!朝廷和宋逆缠缠绵绵,当官的当兵的都赚到盆满钵满,只有我们小老百姓可怜!载歌载舞怎么了?天神下凡的小将军都投敌了,你若要教训,先教训她去!”
卢冬晓听到这里,心里不由拎了拎,暗想,连黔州百姓都知道杜葳蕤投敌了?为着这句“小将军投敌”,指点价格的人败下阵来,虽然嘴上仍旧絮叨,但杀伤力差了大半,只得灰溜溜地走了。
大汉目光回转,一眼瞅见卢冬晓,便瞪了眼道:“你若不买花枝就往边上站,都堵在这里做什么?”
卢冬晓便拿出银子来,买了二十枝花。大汉见钱眼开,热情地给卢冬晓数花枝,卢冬晓却又问道:“借问大哥一句,小将军投敌这事,是真是假?”
“当然是真的!朝廷派到小将军身边的监军,好像是姓王,前天从白岩关偷跑出来,进了城便大声嚷嚷,说杜葳蕤反了,让城门守卫赶紧带他去见黔州都督,这一嚷,可是满大街都听见了,不是俺浑说的。”
王允理?他逃出来了?
卢冬晓越发的云里雾里,搞不清黔州和白岩关究竟是什么情况。
大汉已然捆好花枝,将花递上笑道:“俺听公子口音,不是本地人啊!既来了黔州,那就好好享受,说不准哪天宋逆杀进了黔州城,那就要家家闭户,铺铺关门,有日子不能热闹了。”
“那你不怕吗?”卢冬晓问。
“俺们习惯了。”大汉苦笑道,“宋龟耳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就跟四季轮转似的,打打杀杀没个尽头。来了就是抢钱,见商人抢,见老百姓也抢,叫人看着烦心哩。”
卢冬晓想安慰他几句,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道了谢,接过花枝走进花棚。
里面却是个过道,穿过过道便是玉露楼的大门,等踏了进去,才知道里头的热闹更胜外面,简直是人声鼎沸,丝竹盈耳,满楼灯火通明,宾客如云。
台前悬着红纱帷幕,乐师列坐两旁,琵琶箫管齐奏,舞姬尚未来出。卢冬晓握着花枝穿行其间,寻了个靠前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兴奋的人群与摇曳的烛火,这里的确是人人欢乐,根本不去想宋龟耳已经到了白岩关的事。
便在这时,却听台上一声锣响,今晚的花魁竞选要开始了。一面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红纱放下,帷幕之后人影绰约,舞姬轻移莲步,琵琶声忽如急雨般倾泻而下,这亮相招来一片叫好之声。
很快,红纱后转出玉露楼的老鸨子,她喜气洋洋报上一串名字,无非是芙蓉牡丹之类,每报一个,便有女子从红纱后转出来,款款亮相后又款款回到红纱之后,但她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红色纱裙,戴着绣金边的红色面纱,就连头发款式也梳成一模一样,压根认不出谁是谁。
便有人在台下叫道:“这十个妹妹便似一个人,本公子手上这花枝,要投给谁啊!”
老鸨子掩嘴一笑:“客官觉得谁的舞跳得好,那就投给谁吧!”
她说罢将手一扬,便有一红衣女子出场,伴着曲声开始舞蹈。台下众人便像喝了假酒似的,一波波的起哄叫好,等到舞罢,便有雨点似的花枝投在台上,玉露楼的龟奴们冲上去捡拾,清点后报出各人所得花枝数。
一连五六个都是如此,卢冬晓看不出差别,只觉得无聊,有些后悔来此,不如回客栈睡大觉。
就在他打了个泼天的呵欠,要起身离座时,忽听那老鸨笑道:“下面出场的是芙蓉,她却有个新鲜花样,请各位客官品鉴。”
一言既罢,红纱后又转出一个红衣女子,然而她一亮相,侧台却传来一阵鼓点,低沉急促,如万马奔腾,像是在催促将军点将出兵。
这鼓点把卢冬晓的瞌睡敲没了,他不由凝神细看,却见那红衣女子抱拳一礼,跟着鼓点打了一套长拳,拳风凌厉,身姿矫健,一招一式皆带着英姿飒爽,与先前柔媚舞姿截然不同。
满楼宾客先是一怔,继而喝彩声如潮涌起,唯有卢冬晓一人看得呆了,这套拳法,是他日日看熟了的,正是杜葳蕤每日晨起在院中所练。
再细看台上女子,那眉眼身姿,分明就是杜葳蕤!卢冬晓一时狂喜,立即站起身来,却发现他身边诸人早就站起来了。
等到鼓停拳住,满场叫好,花枝纷飞如雨,直往台上掷去,卢冬晓想到,黔州城都知道杜葳蕤投敌了,此时万万不能当众揭她身份!
恍急之中,他只得先把手中花枝扔到台上,只想着等花魁献艺结束了,再设法与杜葳蕤相见。谁知杜葳蕤是十人中最后出场的,等她演罢了,老鸨便笑着出来公布花枝数目,却是杜葳蕤拔得头筹。
卢冬晓以为这事就结束了,没想到,今晚的节目才刚刚开始。选出花魁后,就要拍选今晚花落谁家,每桌都有号牌,哪个号牌出的花枝多,就能与花魁共度良宵。
卢冬晓一怔,随即咬碎钢牙,心里先骂了客栈老板的十八代祖宗,这出的什么馊主意?要杜葳蕤来这里赚这个快钱?他如何能让杜葳蕤花落旁家?眼见着别人七十八十的出花枝,他站起身来大声道:“三百枝!”
满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,卢冬晓却紧盯着台上之人,而躲在红衣红纱之后的杜葳蕤也在看他,或许是没想到卢冬晓能出现在这里,她眼中蓄满了惊诧。
卢冬晓却在猛然间感到扎心的心痛,在这一刻,他再不相信杜葳蕤会投敌谋反!他恍惚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杜葳蕤的场景,她意气风发,打马过街接受百姓欢呼,而他闲靠窗前,远远地看着这个以“天神下凡”著称的奇女子。
现在,那帮王八蛋居然害得她在此卖身筹钱!不管那帮王八蛋是谁,卢冬晓已经下了决心,自此时起,不把那帮王八蛋都送上断头台,这辈子便算是白活了!
“三百枝算什么?我出三千枝!”
忽然一个声音拔地而起,卢冬晓回眸看去,却见一个身着宝蓝衫子的纨绔子弟正在出价。一片惊呼声中,与卢冬晓同桌的人便劝道:“老弟,莫要争了,这人是黔州都督薛恭的公子薛承平,你惹不起的!”
第81章 傻人花枝
不提出高价者是黔州都督之子还好,提了这事,卢冬晓立即冒火。白岩关已经落入宋逆之手,百姓无奈以歌舞麻醉也就罢了,黔州都督的公子此时不能替父分忧,还要出来招摇玩乐,这仿佛在昭告天下,黔州安危压根就不算事!
更何况,卢冬晓也是尚书之子,也是贵族子弟,他连尚书本人都不怕,难道怕一个远离皇城的黔州都督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