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抽签
祭台位于归墟之喉旁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,由数块打磨平整的巨大黑色石砖垒砌而成,石面上隐约沾着血迹干涸后的暗褐色痕迹,在清晨的雾气中透着一股阴冷的煞气。
谢虞被两名看守押着前行,掌心伤口被牵动,钻心的抽痛一阵阵袭来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她紧咬着牙,一声不吭,任由对方粗暴地将她推搡至祭台边缘,与其他祭品站在一起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章知若和陆皓。章知若被两个看守死死架着,原本活泼明媚的脸上此刻一片死灰,双眼红肿不堪,布满了泪痕和血丝,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,身体如同风中落叶般剧烈颤抖,连哭喊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。陆皓站在她旁边不远处,同样被两个看守架着,他低着头,身体微微颤抖着,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崩溃之中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紧接着,她看到了谢铭。他被押在她对面,脚踝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,用干净的绷带包扎着,他眼神涣散,脸色异常潮红,显然高烧仍然未退。当他的目光扫过谢虞时,里面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。
最后,谢虞的目光凝固在祭台另一侧的一个身影上。那人身材高大,肩背宽阔,站姿里仍残存着几分军人般的挺拔。只是他的整个头颅,都被层层厚绷带死死裹住,绷带间浸着发黄的药渍与暗红血痕,只露出双眼、鼻孔与嘴唇。那双眼睛尽管深陷在眼眶里,尽管布满了血丝,尽管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绝望.....但那眼神深处,那属于一个坚韧灵魂的最后一点微光,谢虞绝不会认错!
武安平!
真的是他!霍清没有骗她!他还活着!
但......他的脸.....他的脸皮......被生生剥去了!
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而上!这就是武安平还活着的代价?!剥皮!活生生的剥皮!黑傩族根本不是留他性命,而是凌虐!是要榨干他每一分痛苦,当作献祭最鲜活的养料!
谢铭也看到了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,他的身体猛地一震,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,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崩溃的哭喊,只是怔怔地看着,看着那双曾经坚毅可靠、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痛苦的眼睛,泪水颗大颗地从深陷的眼眶中涌出,顺着脏污的脸颊滑下,滴落在祭台石面上。
陆皓飞快地瞥了一眼武安平,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随即猛地转过头,死死地闭上了眼睛,仿佛再多看一眼,自己也会被那绷带下的恐怖和痛苦彻底吞噬。
祭台中央,贡玛长老身着绣着暗红色图纹的白色祭袍,手持骨杖,神情肃穆而冰冷,她的目光扫过祭台下几张绝望的脸庞,如同看着待宰的牲畜。
她举了举骨杖,大声说道:“时辰已到,山灵将挑选祂今日的祭品。”
一个寨民捧着古朴的陶罐走上前来,罐子里插着几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、用深色硬木削成的签。
谢虞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!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被押在她对面的谢铭,谢铭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身体的痛苦中,不断落着泪。
机会只有一次!她必须让哥哥知道!
谢虞微微抬头,对着谢铭的方向,用唇形清晰地说出了叁个字:“别──接──签──”
谢铭的目光捕捉到了妹妹的动作。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谢虞,当看清她唇形再次重复“别接签”时,片刻的怔愣后骤然明白了妹妹的意思──不要主动伸手,让他们把签强塞过来,就算握不住掉在地上,也无妨。
谢铭心中巨震,他立刻对妹妹眨了眨眼,算是回应,随即重新垂下头。
谢虞余光扫过其他叁人,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。对不起,武哥,知若,陆皓.....机会只有一瞬,她只能救位于她正对面的哥哥了,她别无选择。
贡玛长老开始吟诵晦涩古老的咒语,押解的看守松开了他们的一只手,捧着陶罐的寨民依次走到每个祭品面前。
第一个是谢铭。他垂着手,一动不动,丝毫没有要抽签的意思,看守命令他抽,他也纹丝不动。看守愤怒地踢踹他两脚,直接将一支签强行塞进他的手心。谢铭却指尖一松,签“嗒”地掉落在石地上。
第二个是谢虞。她同样没有任何动作,任凭看守如何呵斥、推搡、殴打,都不肯抬一下手。看守骂骂咧咧抽出一支签强行塞入她掌心,她刻意放松手指,木签应声落地,滚到了石缝里。
第叁个是章知若。她早已被恐惧吓破了胆,见看守凶神恶煞打人的模样,浑身抖得更厉害,不等看守呵斥,便闭上眼,颤抖着伸出手,在陶罐里胡乱抓了一支。
第四个是陆皓。他依旧低着头,对伸到面前的签筒毫无反应。看守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窝里,他膝盖一弯,闷哼一声,才战战兢兢抬手抽了一支签。
最后是武安平,他面对签筒同样没有反应,看守也懒得再动手,直接把最后一支签强行塞进他手里,他没握住,签掉落到地上。
五支签全部抽出后,贡玛长老停止了吟诵,骨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。她缓步走到五人面前,手指依次拂过他们手中的、或是落在地上被看守捡起的木签。
当走到章知若面前,她嘴角微微一扯,拿过那支木签高高举起宣布道:“山灵已择定!纯洁的魂灵,将归于永恒的寂静!”
章知若的身体猛地一软,如果不是被看守架着,早已瘫倒在地。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,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,巨大的恐惧甚至剥夺了她尖叫的能力。
谢虞后背惊出一身冷汗,巨大的庆幸涌上心头,霍清没有骗她,亲手接签之人,才会被选中。可随之而来的,便是对接下来的献祭的极致恐惧。
谢铭看着章知若惨白的脸,又转头看向谢虞,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,还有一丝未解的疑惑。
然而,献祭并未在祭台上进行。
“带走。”贡玛长老挥了挥手。
看守们立刻押着所有人离开祭台,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。
他们被押往的,是一片谢虞在噩梦中见过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。
这里终年不见天日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败气息和浓郁的孢子粉尘。巨大的如同伞盖般撑开的菌类植物矗立着,菌盖下缓缓喷吐着闪烁着幽绿磷光的孢子。无数粗壮、滑腻、呈现暗绿色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古树和菌柱之间,上面布满了吸盘状的凸起和尖锐的倒刺。
这里,就是谢虞梦中章知若被无数根巨大触手绞缠的地方!
贡玛长老走到这片孢子丛林的中心,面对着一丛最为巨大、藤蔓最为密集的区域。她举起骨杖,开始吟诵更加急促更加诡异的咒语。同时,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将里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红色液体,小心翼翼地倾洒在那片藤蔓的根部。
奇迹.......或者说,噩梦发生了!
那些原本静止的藤蔓,在接触到那暗红色液体的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!它们如同苏醒的巨蟒,猛地剧烈扭动起来!暗绿色的藤蔓表面泛起诡异的油光,吸盘状的凸起张开,露出里面细密的、如同牙齿般的结构!
两个寨民将面如死灰、早已放弃挣扎的章知若,猛地推向了那片狂舞的藤蔓!
“不──!!!”陆皓终于从麻木中挣脱出来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!他疯狂地挣扎着,想要扑过去,却被身后的寨民死死按住。
章知若的身体刚一接触到藤蔓,那些狂舞的藤蔓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瞬间缠绕上来!一根根藤蔓死死勒住了她的腰肢、手臂、脖颈!巨大的力量让她瞬间窒息,眼球凸出!她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,就被更多的藤蔓层层包裹、缠绕,越勒越紧!骨骼被挤压的“咯咯”声在死寂的丛林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!
谢虞胃里翻江倒海,一股酸水涌上喉咙,她猛地转过头,紧紧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看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!
“看着!”看守冷喝,同时伸手粗暴地掰过她的头,两只手指强行撑开了她的眼皮。
谢虞被迫睁大了眼睛,眼睁睁地看着那团蠕动的藤蔓将章知若的身影彻底吞没!看着藤蔓因为勒紧而深深陷入皮肉,看着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极致痛苦中迅速凋零、变形!那景象,与她噩梦中的场景别无二致!
陆皓如同痛失爱侣的孤狼般发出绝望长嗥,他目眦欲裂,泪水混合着鼻涕疯狂流淌,身体因为极致的悲恸和无力感而剧烈抽搐,仿佛被勒死的不是章知若,而是他自己。
谢铭别过脸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然后又被看守强行掰过头。泪水不断顺着他的脸庞滑落,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行的人在眼前惨死,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高烧脆弱的神经彻底扯断。
武安平始终一动不动,唯有那双露在绷带外的眼睛微微收缩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楚与恨意。可他无法嘶吼,无法动作,只能用仅剩的视线,看着同伴走向死亡。
贡玛长老静静地看着藤蔓完成绞杀,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被强行按着看完这一切、脸上充满了恐惧、痛苦、恨意和绝望的幸存者们。
她的声音穿透了这片被死亡和孢子笼罩的诡异丛林:“看到了吗?这才是最纯净的奉献。山灵不需要无谓的血肉,祂渴求的,是生灵在湮灭前,那最极致的痛苦,那最纯粹的绝望,才是取悦神明的,永恒的回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