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

  午后的影视城被盛夏的日光裹得暖意融融，耀眼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，碎成一地斑驳晃动的光影。
  片场里人声喧嚣，工作人员来回奔走调度，机位、道具、灯光各司其职，处处都是忙碌的样子，可这一切喧闹，都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薄纱，落不到相拥而立的两人身上。
  江不眠还维持着从身后环住沉云舒腰肢的姿势，拐杖被她轻轻倚在身侧，整个人慵懒又温顺地靠在沉云舒的肩窝，贪恋地埋着头，鼻尖一遍遍蹭着她柔软顺滑的发丝，汲取着独属于沉云舒身上清浅温润的茉莉香。
  两人还留着临时标记，这道浅浅的羁绊像一根无形的丝线，将彼此的气息与感知紧紧牵连在一起。也正因如此，沉云舒对江不眠身上沾染的陌生Omega信息素，敏感度远超旁人。
  就在这份岁月静好的亲昵里，一缕极淡却辨识度极高的栀子花香气，悄无声息钻入她的鼻腔。
  那香气清柔淡雅，带着Omega独有的柔软馥郁，和她自身的气息截然不同，也绝非片场任何一位工作人员的味道。沉云舒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，心头轻轻颤了一下，长睫下意识往下垂落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。
  应该是江不眠方才去公司处理事务时，无意间沾染上的。
  临时标记让她感知格外敏锐，可她心底没有生出猜忌与不悦，更没有半分质问的念头。只是默默在心里宽慰自己，江不眠身为公司总裁，平日里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，处理繁杂公务，难免会在密闭的办公室里，不经意沾到旁人残留的信息素。不过是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，无法避免的小事而已，没必要放在心上，更没必要无端多想。
  这般念头在心底轻轻落下，沉云舒便敛去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，周身重新漾开温柔恬淡的气息，没有开口询问半句，依旧温顺地任由江不眠抱着。
  江不眠全然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情绪波动，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怀里的沉云舒，办公室里面对苏晚晴时的凉薄、阴恻、算计与城府，早已在靠近沉云舒的这一刻，消散得干干净净。此刻的她，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冷硬，也卸下了布局谋划的深沉内敛，只剩下独属于沉云舒的温顺与黏人，像只寻到归宿的猫，贪恋着这份安稳柔软的相拥。
  “在办公室待了一上午，处理一堆糟心事，头都快疼了。”她嗓音温软黏糯，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倦意，下巴轻轻蹭着沉云舒的肩头，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，“只有抱着你的时候，心里才觉得踏实又舒服。”
  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，带着江不眠独有的清冽茶香，撩得沉云舒心头软软的。她缓缓抬起手，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覆在江不眠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，指尖温柔细腻地摩挲着她的指节，动作轻柔又宠溺。
  嘴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，眉眼温婉清丽，周身都萦绕着温柔缱绻的氛围。
  “公事总归是繁杂的，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，也要记得多歇歇。”沉云舒的声音轻柔婉转，像晚风拂过湖面，温柔得能抚平所有焦躁，“你的腿本就需要好好休养，别总是奔波劳碌。”
  江不眠闻言，闷闷地哼了一声，脑袋又往她肩窝缩了缩，贪恋这份温暖的依靠：“一想到能早点过来找你，再忙再累也都不算什么了。”
  她抬了抬眼，目光隔着浅浅的光影落在沉云舒清丽温婉的侧脸上：“而且不是告诉过你了嘛？在你身边我都不怎么感觉得到腿伤了。”
  沉云舒知道江不眠在说好听话，没怎么放在心上，只是无奈地笑了笑。
  “对了，你这边拍戏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呀？”江不眠轻声问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，已然开始盼着沉云舒早点杀青。
  沉云舒闻言莞尔一笑，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，暖意漾在眼底：“快啦。”
  她缓缓转过身，轻轻挣开一点怀抱，面对面看向江不眠，目光落在她清冷俊秀的眉眼上，柔声细细解释：“我本就只是剧中的配角，戏份不算多，台词和场景排布都比较集中。按现在剧组的拍摄进度，再加上后面几场戏份都是简单的外景和室内对手戏，拍摄起来会很顺利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，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，语气带着笃定：“照这个节奏下去，不出意外，这几天我就能顺利杀青了。到时候就不用天天泡在片场，可以好好陪你。”
  听到这话，江不眠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浅浅的光亮，唇角不自觉上扬，只剩满心的欢喜与期待。
  “真的？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，握着沉云舒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，舍不得松开，“那太好了，等你杀青了，我带你去城郊的别院住几天，那里安静清幽，远离市区的喧闹，空气也好，正好适合好好放松散心。”
  “好啊，都听你的。”沉云舒浅浅点头，眉眼温柔似水，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，指尖轻轻与她相扣。
  江不眠望着沉云舒近在咫尺的清丽眉眼，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。
  她微微倾身，凑近沉云舒耳畔，嗓音放得更低更温柔，带着缱绻的暖意：“那我就在这里乖乖等着，陪着你拍戏。但是啊老婆，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哦。”
  沉云舒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，答应过江不眠的自是不会食言，虽然内心其实还是害羞的不行，还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  两人就这般静静站在片场角落，十指相扣，岁月静好，满是旁人插不进来的亲昵与甜蜜。
  另一边。
  远离影视城的市中心，一栋气派恢弘的独栋别墅静静伫立在绿荫深处。
  高墙大院，装修奢华精致，处处透着豪门世家的矜贵与冷寂。可这般宽敞华丽的屋子，落在苏晚晴眼里，却没有半分家的温暖，反倒像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，四面八方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冰冷。
  江不俞如今在外出差，并不在别墅里。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，佣人各司其职，低头做事，不敢随意言语，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，却偏偏压得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带着些许沉重。
  苏晚晴独自一人回到这间冰冷的别墅，刚踏入玄关，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便瞬间包裹了她。她缓缓停下脚步，站在空旷的客厅里，环顾着四周奢华却冰冷的装潢，只觉得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无形的压迫感，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默默盯着她，让她浑身紧绷，心底止不住地发慌发冷。
  明明没有江不俞的身影，没有那份动辄暴怒的威压，可这座别墅里残留的气息，依旧让她心生畏惧，难以安稳。
  她缓缓抬手，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，指尖微微颤抖。衣衫遮盖下的肌肤，还布满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青紫色淤痕。
  那些伤痕还未曾完全消退，隐隐带着钝钝的痛感，时刻提醒着她平日里所承受的压抑、暴力与禁锢。
  只要一想起江不俞动辄发火、狠戾冷酷的模样，苏晚晴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轻颤。她心底涌起无尽的恐惧，倘若江不俞日后知晓，她私底下和江不眠达成合作，甘愿做对方的棋子，联手抗衡他，以江不俞偏执狠绝的性格，定然会怒不可遏，说不定会暴怒之下对她大打出手，甚至会做出更残忍的事情。
  那种被禁锢、被打骂、被肆意拿捏的恐惧，像潮水般一遍遍席卷心头，让她浑身冰凉，进退两难。
  可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，在触及小腹那悄然日渐隆起的弧度时，便瞬间被汹涌的恶心与厌恶层层盖过。
  她垂落眼眸，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小腹上，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不该到来的生命，一个她从始至终都不想要、满心抵触的孩子。
  一想到这个孩子将来会把她永远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男人身边，永远困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，永远逃不出江不俞的掌控，心底的恶心感便翻涌不息，几乎要压过所有理智。
  她不能就这样认命，不能任由江不俞摆布一生，更不能生下这个孩子，从此被彻底禁锢，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。
  办公室里江不眠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，那句带着算计的提议，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，还有自己走投无路的绝境，都在不断拉扯着她的心神。
  她没有退路了。
  拒绝江不眠，便只能任由江不俞拿捏，被虚假的药物蒙蔽，被婚姻困住，最终生下孩子，一辈子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牢笼里，母亲的性命也永远攥在江不俞手中，任人宰割。
  答应江不眠，前路充满未知，要付出未知的代价，要卷入她们兄妹的争斗，还要冒着被江不俞发现后惨遭报复的巨大风险。
  可哪怕前路凶险，哪怕心怀恐惧，也好过坐以待毙，好过一辈子被囚禁、被欺辱、被掌控。
  良久的挣扎、煎熬、恐惧与纠结过后，心底的决绝终于压过了怯懦。
  苏晚晴指尖冰凉，微微颤抖着拿出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，衬得眉眼间满是落寞与孤注一掷的悲凉。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犹豫了许久，指尖几次微顿，心底仍有最后的惶恐，可一想到身上未消的淤伤，想到江不俞的冷酷无情，想到腹中那个让她无比抗拒的孩子，终究还是咬了咬牙，点开了和江不眠助理的聊天框。
  指尖微微发颤，一字一句缓慢地敲下消息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  “麻烦转告一下小江总，她上次说的提议，我答应了。”
  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，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垂下，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，身子轻轻晃了晃，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，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  别墅依旧安静得可怕，压抑的空气依旧笼罩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