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医务室设在营地最偏的角落,条件简陋至极。
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、浓重的病气与汗味,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闷得人喘不过气,即便消毒水气味浓烈,也压不住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病床挨得密密麻麻,病患太多,床位紧缺,不少症状轻的战俘,只能直接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贾尔斯被安置在靠墙的一张窄床上,脸色灰白,气息微弱。
随军医生很快过来,检查动作熟练利落,却难掩眼底的疲惫,显然早已超负荷劳作。
听诊器在胸口停留片刻,医生眉头拧得更紧,语气简短生硬:“高烧不退,肺部感染。”
“先用药退烧,扛不住的话…”
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,但在场的人都懂,这里缺医少药,扛不过去,便是死路一条。
那一夜格外漫长。
贾尔斯始终陷在半昏迷状态,几乎没有清醒过,呼吸时重时轻,时而突然剧烈咳嗽,浑身绷紧颤抖,咳尽力气后,又无力地瘫倒在床上,重新陷入昏睡。
没有人安排艾瑞克留下,他却始终守在床边,一步未离。凉水换了一遍又一遍,温热的毛巾敷在贾尔斯额头,很快就被高烧蒸干,他便轻手轻脚去重新浸湿,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,生怕打破病房里脆弱的平衡,惊扰到病中的人。
第二天清晨,转院命令毫无预兆地下来。
这里的医疗条件彻底撑不住重症病患,必须立刻转移,可转院名额极少,贾尔斯赫然在列。
艾瑞克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德军军官登记名单,等对方写完准备收起名册时,他上前一步,声音平稳清晰:“我跟他去。”
军官抬眼打量他,面露质疑。
“我是他的勤务兵,负责他的日常照料。”艾瑞克语气平直,没有刻意请求,也没有多余辩解,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神情淡然无波。
军官沉默一秒,粗略衡量后,懒得再多过问,随意挥了挥手:“跟上。”
事情就这样定了,没有繁琐的审核,没有多余的盘问。
当天清晨便出发,天色灰蒙蒙的,晨雾未散,将整座战俘营笼罩在一片灰白色之中,建筑轮廓模糊不清,透着压抑的死寂。
医务室外,军用卡车早已等候,发动机发出低沉断续的轰鸣,担架被快速抬上车,动作仓促急促,像是要把这些累赘立刻清理出去。
艾瑞克站在担架旁,右手始终扶着边缘,紧紧攥着,从未松开。担架上的贾尔斯高烧未退,脸色依旧难看,呼吸却稍稍平稳,双眼紧闭,分不清是昏睡还是昏迷。
“快点!”守卫厉声催促。
艾瑞克弯腰上车的瞬间,下意识朝营地宿舍的方向瞥了一眼,仅仅一眼,没有停顿,没有寻找,更没有回头。
车门重重关上,彻底切断了身后的一切,也切断了他与那座营地最后的牵连。
那一刻,他心底骤然清晰,有些话再也没有机会确认,有些人或许就此一别,再无相见之日。
与此同时,营地另一侧。
转移队伍早已列队完毕,人数不多,却格外安静,没有丝毫交谈声,只有整齐的脚步声、守卫的呵斥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法比安站在队伍里,手腕被简单的绳索束缚,力道松散,不过是走个形式。周围的守卫神色比往常更加谨慎,目光来回扫视,如临大敌,既防备着战俘暴动,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变数。
“出发!”
命令下达,没有丝毫延迟,队伍开始机械前行,整齐划一,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。
营地铁门缓缓打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回音在空气中荡开,转瞬即逝。
法比安没有回头,他心里清楚,身后不会有那个人的身影,也无需再回头确认。
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声响更为沉重,如同利刃落下,彻底斩断了他与这座营地、与某个人的所有牵连。
转院的路途漫长颠簸,卡车行驶在坑洼的路上,一路摇晃不止。
中途,贾尔斯短暂清醒过一次,意识依旧混沌,目光涣散,直到看见身旁的艾瑞克,眼神才勉强聚焦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艾瑞克微微俯身,凑近他耳边,轻声应道:“我在。”
贾尔斯静静看了他片刻,像是确认了什么,没有追问法比安的下落,没有打听营地的情况,缓缓闭上双眼,重新陷入昏睡。
有些事,无需多问,彼此早已心知肚明。
几经辗转,几天后,他们终于抵达后方医院。这里远比临时医务室干净整洁,安静宽敞,空气流通,医疗条件好了数倍。
贾尔斯的病情渐渐稳定,高烧褪去,人也彻底清醒,只是身体损耗过大,恢复得极慢,说话依旧简短,没什么精力。
外界的消息零碎地传进病房,都是只言片语,却能拼凑出战局的剧变:盟军战线持续推进,德军节节败退,多处占领区被接管,战火局势彻底扭转。
直到某天,一条明确的消息传来——科尔迪茨战俘营,解放了。
消息传开,病房里没有预想中的欢呼雀跃,没有激动落泪,只有短暂的沉默,所有人都顿了一瞬,随后又各自归于平静。
历经太久的囚禁与苦难,自由来得太过突然,反而让人无措。
贾尔斯靠在床头,听完消息,只是轻轻颔首,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像是早已预判到这个结局,没有丝毫意外。
艾瑞克站在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暖风拂面而来,带着春日的暖意。他望着窗外的自由天地,却始终没有迈步,自由近在咫尺,他却没有丝毫奔赴的念头。
“那批转移的高级战俘,有消息吗?”贾尔斯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些许力气,却依旧低沉。
艾瑞克转过身,语气平静无波,像在复述无关紧要的情报:“转移途中护送队伍遇袭混乱,现场一片狼藉,有不少人趁乱逃走。”
“名单呢?”贾尔斯追问,眼神微微收紧。
“没有。”艾瑞克答得干脆。
病房瞬间陷入死寂。
没有生还者名单,没有遇难者名单,只有一片空白。
这种空白,比明确的生死更让人煎熬,没有答案,便只剩无尽的等待与猜测。
法比安,没有任何记录,没有任何踪迹,没有明确去向。
他或许在乱中逃走,活了下来;或许没能逃脱,被德军带走;或许早已奔赴远方,不知所踪。
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,一切都是未知。
贾尔斯缓缓靠回床头,闭上双眼,呼吸平稳,语气却异常笃定:“他会活下来。”
这是判断,也是心底的信念。
艾瑞克重新望向窗外,风吹动树枝,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缓缓开口,语速缓慢,却无比坚定:“如果他活着,不会停下,他会一直往前走。”
两人相视无言,无需再多解释,都懂彼此的意思——法比安从不会被困在原地,即便生死未卜,他也绝不会认输。
入夜,病房的灯熄了一半,昏暗中,人影被拉得很长。
艾瑞克坐在病床边,毫无睡意。
他没有方向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只清楚心里有一部分东西,永远留在了那座战俘营,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,带不出来,也找不回去。
那个人,不在这座医院,不在他们能触及的任何地方,没有确切位置,没有任何消息,没有归途。
可他从未真正消失,像一根脱离了原有轨道的线,依旧在不知名的远方,继续向前延伸,只是从此,他们再也看不见,再也触碰不到。
